虚伪与死亡──读《伊凡.伊里奇之死》

发布时间:2020-08-03 编辑: 查看次数:673

托尔斯泰:《伊凡.伊里奇之死》。以托尔斯泰一贯的长篇小说厚度,这本中篇小说可谓平易近人。故事很简单,沙俄时代的法官,伊凡.伊里奇,他出身望族,从幼年时便用心经营仕途。他一生追求体面,以上流社会的是非为是非。娶妻、生子、升迁,过着一般人所理解的美好生活。然而他却在壮年患上肾病。小说由伊凡死亡开始,回过头来重看其一生。本文会就「虚伪」、「死亡」这两个关键展开。

除了一个乡下来的老僕,没有一个角色不是处处透着虚伪。这又怨得了谁,虚情来,假意往,这种近乎洁癖的上流体面,本来就是伊凡自己所嚮往的生活。譬如伊凡的同侪法官得知其死讯,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会对「自己或其熟人的升迁有何影响」。他们口里吐着悼念之辞,心里想着的却是「幸亏死的人是他,而不是我。」法官同事施瓦尔茨表面庄重严肃,在丧礼里却是轻佻浮躁,不时和同事打眼色议论死者:「伊凡.伊里奇处理得乱七八糟;我们俩处理起来才不会这样呢!」

主角伊凡彬彬有礼,箇中原因并非源于其道德修养,而是出于对身份地位的自觉。「对于那些听命于他的人,他乐于以礼相待,几乎可说是与他们称兄道弟,他喜欢让人觉得他有权发号施令、却待人和善、易于相处。」其实他不过不愿意弄髒双手,这是在得体之下暗藏警告,让对方莫要「敬酒不吃吃罚酒」。

这种表里不一的态度在书中成为了社会的普遍特徵。法官在口里为死者致哀,手也忙着在胸前划十字,心里其实巴不得一切立即结束,好让他能赶及晚上的牌局。法官如此,医生亦复如是。伊凡因为肾病而求诊:

医生的装腔作势,他都非常熟悉,就和法院里的情况一样,一下这里敲敲,一会儿哪里听听,一会儿又要求病人给出一些既定、明显多余的答案[……],对每个人的处理方式都一模一样。这一切都和法院里一模一样。他怎样在法庭的被告面前装模作样,这位名医也是如此在他面前装模作样。

伊凡在医生处得到的,不是其病情的答案,而是一面镜子,照见其一生胡作非为的报应。

托尔斯泰对这种虚伪的生存状态的刻划可谓细緻。当一个人惯了口是心非,就连面对死亡大限时,也只能以苟且懦弱的方法欺骗自己。「当他没事烦心时,他还可以欺骗自己,但只要一与妻子发生不愉快、工作不顺遂、打牌手气很差时,他便立刻感受到强烈的疼痛」。然而他实在过于自负高傲,作为一个在事业上扶摇直上的法官,他在法庭里的权力令他坚信自己有权掌握生死命运。病情虽日益严重,他却依然痴想:「看我就快要改善这不好的情况了,我会克服、等到成功,全赢。」

一切都是自作自受。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如此个性,伊凡的家人亦是不遑多让。所有人都不打算和他分担痛苦,但是口里却总是对他关怀备至。

所有人不知何故都对他说谎,说他只是生病了,不至于死,只需要保持冷静,好好治疗,到时就会有好消息。[……]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全都知道,包含他自己也知道──他情况很差,还想对他撒谎,而且还强迫他也加入这场骗局。谎言,这个在他临死前被编造出的谎言,贬低了隆重、可怕的死亡,使它无异于所有的探访、窗帘、午餐的鳟鱼肉……

伊凡的家人永不承认他已经危在旦夕。因为一旦他们承认他的病情,他们就需要在心理情感上支持他、安慰他、照顾他,需要和伊凡一起承受这场苦难。对一群「体面」惯了的人,「洁癖」惯了的人,这无疑是沉重而额外的负担。敷衍、谎言、虚与委蛇、便成为了对他们最轻省无害的方法。全书亦由此对死亡进入了更深入的探讨。

死亡是如此切身而又无法解决的难题,以致于人们很多时都难以入手。又或者我们许多时候自以为对症下药,实际却只是在死亡面前答非所问,一脸严肃,插科打诨,更要命的是,对自己的举措根本毫无自觉。伊凡在最后的日子终于开始问自己:「你需要甚幺?」他给自己的答案是「不受痛苦。活下去。」然而他知道不妥。怎样活下去?「像你以前那样生活──既舒服又愉快吗?」。循此一直往前追溯,他发现「那些愉快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,现在看来已不再像当时一样美好了──除了最早的童年回忆以外。」既然快乐是如此虚幻又遥远,他便要求死亡给出原因。为甚幺是他:伊凡.伊里奇。他觉得命运对他不公平。他要求一个说法,像法庭要求一个公正合理的裁决。「为甚幺要受这些痛苦?」「就是这样,没有为甚幺。」确然,每个个别的死亡自有千百种原因,但人终有一死本就是生而注定,无可抗辩。人本身就无法抵抗死亡,人只能选择怎样去过自己的生命。当然生而为人,日常大小事物,我们是否真能自由选择,那也是非常可疑。然而在伊凡处,他领悟到:「会不会我这辈子、我有意识以来的生活,事实上都『不对劲』。」但一切已经太迟。

《伊凡.伊里奇之死》虽然篇幅短小,能够将死亡带给人的焦虑、生死意义、面对死亡的傲慢欺瞒和领悟通通贯穿,此是其引人入胜之处。托尔斯泰这本小说,其实很值得和古罗马的塞内卡:〈论生命之短暂〉对读。二者讨论的问题不单相似,而且都是行文準确优美,毫无废话之余更是处处开门见山,和盘托出作者的洞见。文章劈头便说:「保利努斯啊,大多数人都抱怨自然之吝啬,因为人生短暂,而这被赋予的短暂人生竟又是如此瞬间即逝,以至于除极少数人之外,其余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始生活却寿数已尽。」这就像为伊凡度身订造的陈述。伊凡的生命虽然由头到尾都不对劲,但他却无办法再来一次,他已经失去了挽救一切的机会。而塞内卡比托尔斯泰更直接,他不经营情节,也不刻划人物,他甚至给出他对死亡的答案。

生命并非短促,而是我们荒废太多。一生足够漫长,如能悉心投入,足以创造丰功伟绩。[……]我们为何要埋怨自然母亲?她已经仁至义尽:生命,如能善用,便足可长寿。

伊凡正正是塞内卡所言,那些无法善用生命,将满足贪慾当成生存的原因和动力,浪掷光阴。在伊凡之处,「工作上的喜悦来自于自尊心;交际上的愉快来自于虚荣心 」,他的精力思考都浪费在满足他的自尊和虚荣,以至于连死亡也无暇顾及。塞内卡在〈致赫尔维亚的慰告书〉所举的例子更是非常精采而且发人深省。

阿皮休斯[……]当他在厨房花光了一亿塞斯特斯(古罗马的货币),当他在狂喝豪饮中耗尽了所有帝国的馈赠与巨额国家税收时,迫于债务的重压,他第一次查看了自己的账务,算计出账上只剩一千万塞斯特斯,而靠一千万塞斯特斯生活无异于要过食不果腹的日子,所以他服毒自尽了。

贪慾放纵能够将人扭曲得无法正常判断,这本是老生常谈,而塞内卡的例子新颖而夸张,可谓别有一番魅力。

最后,托尔斯泰对伊凡的结局更是非常值得留意:

「结束了!」有人在他上头说道。

他听到这话,在自己心里重複了一遍。「死亡结束了,」他对自己说:「再也没有死亡。」

他吸了一口气,吸到一半就停住了,两腿一伸,就死了。

于此,「有人」当然可以是上帝。但参照全书,这个「有人」,或者说这把声音,在之前的情节已经一再出现。伊凡每次质问自己,每次思考自身和死亡,总是以这把声音开始。因此,说这个人是上帝,不如说是伊凡心底最清醒的自我比较恰当。明乎此,当死亡结束后再也没有死亡,就是说人死如灯灭。一切宗教信仰救赎轮迴,凡此种种皆为虚妄。左传.襄公二十四年:「大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。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 」。没有不朽。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所谓不朽也不过是声名不朽,与其本人也是毫无相干。只有死亡本身才是不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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